车子停在一栋气派非凡的欧式别墅前。
铁艺大门缓缓打开,穿过精心打理的前庭花园,最终停在主宅的台阶下。
司机下车,为她拉开车门。
凌菀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,抬脚下车。
脚上那双半旧的棉鞋,踩在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台阶上,悄无声息,却让她感觉仿佛踩在冰面上。
宅子的大门敞开着,里面灯火通明,暖意混合着某种昂贵香料的气息飘出来。
与门外的严寒,像是两个世界。
她拎着那个寒酸的、印着褪色牡丹花的旧行李袋,一步步走进去。
客厅极大,挑空极高,水晶吊灯折射出璀璨却冰冷的光。
沙发上坐着几个人。
正中的单人沙发上,是一位头发花白、面容严肃的老人,眼神锐利,手里盘着两个深色的核桃。
他只是抬了抬眼,目光在凌菀身上停留一瞬,没什么表情。
这便是凌家真正的掌权人,她的亲爷爷,凌振霆。
他旁边长沙发上,坐着一对中年男女。
男人相貌端正,眉头微蹙,看着她的眼神带着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。
女人保养得宜,穿着质地精良的羊绒衫,脖颈上一串珍珠项链,但她看向凌菀时,那目光里的冷淡甚至……厌恶,几乎不加掩饰。
这便是她的亲生父母,凌建明和温曼云。
另一侧的单人沙发上,坐着一个年轻女孩。
十八九岁的年纪,穿着浅粉色的柔软家居服,长发披肩,面容姣好,气质温婉。
她正依偎在温曼云身边,手里端着一杯热茶,笑意盈盈地看过来。
凌语柔。
凌菀的心,在看见这张脸的瞬间,缩紧了一下。
前世临死前那温柔又恶毒的笑意,与眼前这张无辜纯良的脸重叠。
“呀,这就是菀菀妹妹吧?”
凌语柔率先起身,笑容甜美地迎过来,声音清脆悦耳,“一路上辛苦了,冷不冷?
快进来暖和暖和。”
她伸手,似乎想要接过凌菀手里的旧行李袋,动作自然亲切。
就在她的手即将碰到袋子,凌菀也下意识微微松手的一刹那,凌语柔的手腕几不可察地一翻,指尖巧妙地撞在凌菀的手肘内侧。
力道不大,位置却刁钻。
凌菀本就因长途跋涉和环境骤变而有些紧绷的身体,被这突如其来的一撞,重心顿失。
她“啊”地低呼一声,整个人向前踉跄,狼狈地摔倒在光洁坚硬的大理石地板上。
旧行李袋脱手,摔在旁边,发出沉闷的响声。
里面几件寒酸的衣物散落出来。
膝盖和手肘传来火辣辣的疼。
客厅里静了一瞬。
“哎呀!”
凌语柔惊呼,连忙蹲下身,脸上写满歉意和慌乱,“妹妹对不起对不起!
我不是故意的,是我没接稳……你没事吧?
疼不疼?”
她伸手要来扶,眼神里却飞快掠过一丝得逞的微光。
“语柔,小心点。”
温曼云开口了,语气带着责备,却是冲着凌菀,“怎么回事?
毛手毛脚的!
刚进门就摔跤,一点规矩都没有!
这地板很贵的,磕坏了怎么办?”
她甚至没有起身,只是远远地看着,眉头拧得死紧,仿佛凌菀是什么脏东西玷污了她的领地。
凌建明也沉下脸,不悦道:“站起来。
像什么样子。”
凌菀趴在地上,冰冷的地面贴着皮肤,寒意一丝丝渗进来。
膝盖和手肘的疼痛清晰尖锐,却远不及心口那骤然爆开的冰冷和讽刺。
看啊,这就是她的亲生父母。
他们的女儿摔倒了,他们关心的,是地板贵不贵,是她有没有规矩。
她慢慢抬起头,没有立刻去看温曼云和凌建明,也没有看假惺惺伸手的凌语柔。
她的目光,越过了他们,投向主位上的凌振霆。
老人依旧盘着核桃,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那双锐利的眼睛,正看着她。
没有关切,也没有责备,只有一种深沉的、若有所思的打量。
凌菀垂下眼睫,掩去所有情绪。
她撑着地面,自己慢慢站了起来,拍了拍衣服上不存在的灰尘。
动作有些笨拙,带着乡下孩子特有的拘谨和畏缩。
“对、对不起。”
她小声说,头埋得很低,声音细弱蚊蚋,“是我没站稳。”
凌语柔立刻上前,亲热地挽住她的胳膊,对温曼云娇声道:“妈,你别怪妹妹了,她刚来,还不习惯。
都是我不好。”
她又转向凌菀,语气温柔体贴,“妹妹,没摔疼吧?
我带你去房间休息一下,换身衣服。
你这衣服……都旧了,我那里有好多没穿过的新衣服,等下拿给你。”
温曼云脸色稍霁,看向凌语柔的目光充满慈爱:“还是柔柔懂事。”
再看凌菀时,那嫌弃又浮上来,“去吧,收拾收拾。
晚上家里有客人,别这副样子见人。”
凌建明挥挥手,像打发什么麻烦:“先去安顿。”
凌菀低着头,任由凌语柔挽着,拎起那个可笑的旧行李袋,跟着她往楼梯方向走。
经过凌振霆身边时,老人忽然开口,声音不高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:“张妈,带大小姐去二楼东边那间客房。”
一个佣人模样的中年妇女应声上前。
凌语柔挽着凌菀的手臂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,随即笑道:“爷爷,东边那间客房离我的房间近,正好我可以多陪陪妹妹。”
凌振霆没看她,只对张妈重复:“带路。”
凌语柔的笑容有些勉强地维持着,松开了凌菀。
凌菀自始至终低着头,跟着张妈走上铺着厚实地毯的楼梯。
她能感觉到身后几道目光:温曼云的不耐,凌建明的漠然,凌语柔伪善下的阴冷,还有……爷爷那道难以捉摸的视线。
走到楼梯转角,她微微侧头,用眼角的余光瞥了一眼楼下。
凌语柔己经回到温曼云身边,正贴心地为她揉着肩膀,不知说了句什么,逗得温曼云笑了起来,满眼宠溺。
凌建明也缓和了脸色,看着凌语柔,目光温和。
好一幅母慈女孝、天伦之乐的画卷。
而她这个真正的女儿,像个误入画面的污点,被所有人默契地忽略、排斥。
凌菀转过头,继续向上走。
指甲,又一次深深掐进掌心。
这一次,带着清醒的痛,和冰冷的决意。
客房宽敞明亮,布置得简洁雅致,带着酒店般的整齐和疏离感。
张妈放下她,交代了几句便离开了。
房门关上。
凌菀走到窗边,看着楼下花园里精心修剪的枯枝。
远处,那辆送她来的黑色轿车己经驶离。
她抬起手,看着掌心被自己掐出的深深月牙印。
然后,缓缓地,扯动嘴角,露出一抹极淡、极冷的笑意。
“凌语柔,”她轻声自语,声音里再无半分怯懦,只有淬了冰的狠,“推我这一下,我记着了。”
“游戏,正式开始。”
最新评论