流放第七年，再遇谢从恩是在他为妻子举办的生辰宴。
我混在乐伎中，本想讨个饱饭。
谁料周遭忽然寂静，谢从恩自高台走下，一步步停在我面前。
“哪里来的杂耍，也敢鱼目混珠。”
彼时我还是名冠京城的侯门嫡女，谢从恩不过是要和野狗抢食的乞儿。
如今他成了御史大人，我却早已沦为贱籍。
那双冷鸷的眸盯着我半晌。
“若非你当年一意孤行，何苦落魄至此。”
“你若服软，我会考虑让你重新入府。”
半盲的双眼看不清眼前人，我垂眸轻笑。
北境的朔雪早将我的希望侵蚀殆尽，又怎会再祈求这个人的垂怜。
气氛凝滞，周遭仆从跪了一地。
谢从恩大有我不表态就让所有人陪我跪着的意思。
我退后一步。
郑重地俯身叩了三个响头。
“是奴看见夫人生辰，一时鬼迷心窍，潜入府中，求大人饶恕。”
谢从恩的声音如寒冰冷冷从头顶响起。
“你没有别的对我说吗？”
“求大人，念在往昔情分，饶恕这些下人。”
谢从恩气恼地拂袖离去。
我也摸索起木杖仓惶离开。
夜晚入睡后，本以为早已遗忘的噩梦再次重现。
南陵侯府横尸百里，血流三月。
爹娘掐着我脖子吼道都怪我识人不清，引狼入室。
夜半惊醒，冷汗淋漓。
痛苦如锥子般狠狠凿在心脏。
我暗暗发誓，一定不要再与谢从恩扯上任何关系。
谁知第二天，刚从花月楼出来时。
那极为熟悉的斥责在背后冷冷响起。
“你的云华锦曾深受太后喜爱，以你的绣工至少能保证衣食无忧。”
“可你还是舍弃了将门候女的傲骨，自甘下贱去做这种勾当，真是我太瞧得起你。”
指间的旧疤好像还在痛，我下意识开口，可又想起七年前，任我如何辩解他都不信的那日。
有姑娘追出来，“刚才忘了铜钱，劳烦阿锦姑娘送来的布匹。”
我撑着无神的双眼望过去：
“傲骨？我这等贫贱之人，能够活下去已是不易，下等人的辛苦，大人如何懂得呢。”
谢从恩的呼吸一滞。
我拿起木杖欲走，却又被拦住。
谢从恩的语气竟然带上急促：“阿锦，我本意不是想说这些。”
“你的眼睛怎么伤了？我明明——”
“可以了。”我轻声止住了谢从恩。
“我这等耳聋眼瞎之人，本就不该出现，何况于大人而言我已经彻底没有利用价值，就此相忘吧。”
脱身离去后，我将钱交给染坊。
一个绣娘兴奋道：
“你上街看到了吗？这御史夫人过个生辰排场真是大，连着张灯结彩三日，我们也能热闹热闹！”
“听说啊，御史大人与其夫人还是少年夫妻，相互扶持至今，连圣上都感慨伉俪情深，特地给其夫人封了个诰命。”
手中的布帛应声而裂。
我下意识抚上小腹，喃喃自语：“原来那场合欢树下的拜堂，那些白头偕老的誓言，早已换了主人。”
绣娘贴到我耳边细语：
“听说御史大人不仅出身寒门，还曾是一位大人物的家奴！
“本来以为那个大人物是个好人，哪曾想是个大贪官，平时受贿也就罢了，竟然连赈灾粮都私自克扣。
“好在最后那位贪官不仅被五马分尸，族中十二岁以上男儿统统斩杀，女眷孩童皆成官奴流放北境，真是大快人心！”
心口忽如遭千万针刺，我强忍泪水，将裂帛细细修补。
绣娘见我沉默，以为是为这些秘辛害怕。
打趣说：“你胆子还是这么小，该寻个依靠才是。”
我怔愣住。
“曾经有的。”
只是那个许诺护我一世的少年，早已亲手将我推入深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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